
世界知识
提一个在叙述上反直觉的观点:你记忆的东西越多,就越不容易遗忘。
轶事:天文单位
一个 天文单位 等于多少米?由于十进制计数的特点,尾数基本上都要比指数更容易产生印象。于是,我躺在床上,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,只记得尾数是 1.5, 但忘记了数量级是多少。
我做了什么呢?因为我实在不想冒着严寒去攫取我的手机,所以我决定:从我还记得的常数出发,试着把 AU 的值算出来。第一次,我的计划是像这样:考虑到 AU 是地球轨道的半径,这个长度有什么物理意义呢?因为是这个距离引起了 恒星周年视差 ……
然后回忆起 以及光速 , 再用物理学家最爱的小角近似就可以计算了!
于是我们成功什么都不做就回想起了 AU 的值。有趣的是,不久之后,又一个晚上,我想起了同样的问题,然后发现把 AU 的数量级再次忘了。可是我当时比较累——心算这一大堆乘法有些伤神,所以不想重复之前的计算,而是找了一条更简单的路径。你可能已经猜到了:光从太阳传到地球要 8 分钟。
同样也能得到正确的数量级。
反思
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想到「光速乘时间」这个简单好算的主意呢?可能人会习惯顺着一条路走下去。在第一次的情景中,整条计算路径的每一步都是显然的,虽然它们组合起来变得略显复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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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 的定义让人想到地球的公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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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察地球的公转引起的现象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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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太阳)年与四季。否决,因为我不知道地球公转的速率是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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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星视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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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秒差距」把定义写在了名字上,可以直接计算这个三角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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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秒差距到光年的换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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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知道光速,只要用常识来算一下一年的秒数就行。
整个过程中只有第 4 步需要比「回想起词的定义」更多一些的思考。相反,在第二次的情景中,虽然计算很简单,但「光从太阳传到地球的时间」一般不是一个我们会 预期自己知道 的常数。我们只是 碰巧 在某些阅读中记住了它,自然不会作为第一选项跳进脑中。事实上,我要是一个物理教师来给这两个解法打分的话,我自己会更欣赏前者——因为它似乎更通用一些。
一团乱麻的世界
这个世界的各部分是耦合在一起的。至少人类关于世界的知识是耦合在一起的。单独地删除一个知识是不可能的,因为这注定会在剩下的知识中创造一个显眼的,无法解释的空洞。换句话说,你可以取一个所有知识的子集,然后生成出 全部 的知识!
比如,回想一下我们回想起 AU 的过程。我们是先对地球与太阳的相对运动方面,有了足够的知识,再凭借着我们学过的物理学来创造出新的知识。虽然,如果我们缺失了某些关键节点(比如忘记秒差距和光年的比值,或者忘记光速)这整个过程就会坍塌,但随着我们的知识越来越多,所提供的 冗余 也越来越多。比如,即使,在这个具体的情景中,我们忘记了地球公转的速率,依然得到了答案。
但是,你可能会说,如果我们知道的知识越多,所有 可能失效 的节点也越多,凭什么就能保证最终整个系统的可靠性增加呢?我们必须公平地承认这个问题基本上不可能定量计算,因此主要是在个人经验之上的空想。不过,或许可以这样比方:随着你的知识增长,学会新的知识只会多 个潜在的故障点,但却可以引入最多 条边!所以,真实的情况或许是这样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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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任何知识的情况是最可靠的,你不可能忘记你不知道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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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你有了一些离散的知识,但边的数量还少的可怜,你很容易就遗忘它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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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知识越来越多,边也越来越多。或许会有一个阈值,超过之后,加入新的知识反而会让整个网络变得更稠密。
这是我们在评判知识的 价值 时经常做的事情:我们考察它能 连接 起多少已有的知识。数学和物理几乎能应用到宇宙中的所有东西,所以它们很有用。另一门我认为经常被低估的学问是 历史学 。因为,一个极其有用的问题是:
「这是怎么来的?」
这个问题如此强大,一方面在回答它上的难度不小,另一方面,单这一个问题本身就会引入无比庞大的联系。试想一下,要回答「物理学是怎么来的」这个问题,我们可能会思考牛顿和伽利略,然后想到弗朗西斯培根的哲学,开普勒和第谷的观测,可能会想起宗教改革的时代问题……老掉牙的笑话不是说,不停地问同一个问题(比如「为什么」),最后一定会变成 宇宙的终极问题 吗?虽然如此,但有的问题似乎就是比其他的要更好——因为它们能拉起更大的网。当然,或许这也只是个人审美所造成的偏见而已。
人类很不擅长记忆没有联系的东西。我绝对不知道圆周率的前一百位是多少,但可以指出全部 193 个联合国会员国和它们的方位,虽然后者的比特数可能是前者的十倍。有可能人类变得这么聪明,就是因为我们记不住东西?
「压缩即智能。」
